2004年，德国安全研究员 Stefan Esser 在 PHP 里找到一个挺吓人的洞。
PHP 这个名字你可能不熟，但你大概率每天都在用它。全世界大约七成的网站跑在它上面，WordPress、Drupal，还有维基百科背后的 MediaWiki，都是。Esser 当年发现，只要想办法把 PHP 的内存撑爆，它在收拾残局的时候就会出岔子，攻击者能顺着这个口子远程控制服务器。他觉得太危险，连利用代码都没公开。
那个洞后来补了。但这个思路，先把内存撑爆，再趁乱钻进去，一直留在了安全圈的记忆里。
2020年，有人给 PHP 报了个编号 78876 的 bug，说特别长的变量会让内存溢出，临时文件也清不掉，当时没人当回事。2024年，OSTIF 和 Quarkslab 给 PHP 做正式审计，又碰到了同一类问题，报告里写的是能不能被利用，没有证明。没证明，就没修。
一扇门，二十年里被三拨人摸到过门把手，没有一个人把它推开。
大家并不笨，推开它实在太费劲了。要把好几个小毛病串成一条链，还得针对每个 PHP 版本、每种配置、每台机器的内存布局反复调试，换一个环境就可能前功尽弃。Wiz 后来在报告里的说法是，这件事处在人类研究员实际能做到的边缘。
然后到了今年7月30号。
安全公司 Calif 受 OpenAI 邀请，加入一个叫 Patch the Planet 的计划，用模型帮开源项目找漏洞。研究员 Ryan Austin 挑了 PHP。他在复盘里写得很老实，他们本来没指望能找到什么大东西，因为每家实验室都已经拿 AI 把这个目标审过一遍又一遍了。
结果开工没几天，8月1号，第一条能打穿 WordPress 的路径就出来了。
他用的是 GPT-5.6 Sol，没有特殊工具，也没用外面拿不到的模型。他做的事情，就是把 Esser 2004 年那个老思路交给模型，让它在现在的代码里找它的兄弟姐妹。他还专门提了一句，模型默认会盯着最新、最出名的漏洞往附近找，不会自己想到去翻二十年前的冷门老招，这个方向得由一个记得历史的人来指。
这句话我来回看了好几遍。大家都在聊 AI 会不会把安全研究员干掉，最先用 AI 撬开这扇门的，恰恰是一个把二十年老漏洞记在脑子里的人。
几乎同一时间，Wiz 的团队也独立摸到了这扇门。他们用的是自家的 Wiz Atlas，加上 Gemini 4 Argon 和 GPT-5.6 Sol，报告里专门点名 Gemini 4 Argon 在找洞、写利用、检测攻击、验证补丁上都出了大力。
这个名字有点眼熟。一周前我写过它，那篇聊的是同一个 Gemini 4 Argon 在 ARC-AGI-3 上换个测试框架，分数就从 49.8% 跳到 97.5%，我当时的意思是跑分没那么可信。回旋镖这就飞回来了，跑分说明不了什么，它这次干的可是真活。Wiz 说，有了前沿模型，他们几个小时就能把攻击适配到好几个不同的应用上。
所以在找和打这一头，AI 的时间是按天、按小时算的。
接下来轮到人这一头。
Calif 8月11号把第一个洞报给 PHP，14号交了能跑的攻击演示，15号 PHP 确认确实能打，21号又报了第二个。然后就是两个月。
OpenAI 牵头拉了一个联盟，PHP 维护者主导修复，Wiz、Cloudflare 这些公司帮忙测补丁、准备防护规则，还要跟白宫的超级智能部队、国家网络总监办公室、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一起协调，让关键单位提前做准备。
为什么这么慢？
因为修比找麻烦太多了。PHP 这次没有哪里破了补哪里，它直接改了引擎处理内存耗尽的方式，把这一整类变体从根上堵死。改引擎就得测引擎，每一个还在支持的版本都要测一遍，发行版要往老版本上移植，托管商要测临时缓解方案，安全厂商要写检测规则。最后还得等全世界几千万个网站的管理员，一个一个去升级、重启。
门外的人可不会老实等着。据安全咨询公司 Roundly 整理，10月20号，补丁发布前一天，漏洞细节就在 Hacker News 上漏了出去，Cloudflare 在补丁发布前已经看到了早期攻击。
10月21号补丁上线。同一天，美国国家安全局发出警告，如果你的网站没法马上打补丁，那就先把它从网上撤下来。
一个国家安全机构给全世界网站的建议，是先拔网线。
我第一反应觉得荒诞，想想又挺合理。过去保护这些网站的，一直是撬锁这活儿太难、太费人，至于锁本身好不好，没人细看。 现在撬锁变成几个小时的事，锁却二十年没换过。Wiz 的原话是，复杂性可能再也算不上一道像样的门槛了。
更麻烦的是那些老房子。TechCrunch 提到，PHP 8.1 及更早的版本已经不再维护。按 Roundly 引用的 W3Techs 数据，大约三分之一的 PHP 网站还跑在 PHP 7 或 PHP 5 上，官方根本没有给它们发修好的版本。这些门，大概率没人来换锁了。
OpenAI 在公告里说，这只是他们已经找到的几个重大漏洞之一，接下来几个月类似的发现会急剧增加。他们拿出 10 亿美元，补贴安全资源有限的防守方用模型。
可找得越快，修的那头压力就越大。OpenAI 原文也承认，很多开源项目就是几个人的小团队，一边写功能一边处理安全报告。你让这样一个团队一个月收到十份 Calif 这种级别的报告，他修得过来吗？
OpenAI 在文末公开征求意见，其中一个问题是，当运营方已经失去管理权限时，政府要不要利用漏洞去给系统打补丁。他们甚至设想了一种终局，全网不停地扫描已知漏洞，发现了就通知站长，或者直接动手修。
人修不过来，已经开始认真讨论让机器拿着漏洞挨家挨户上门修了。 这个问题本身，比任何数字都更能说明处境。
顺着这个再聊聊另一家公司的思路。
就在 PHP 补丁上线前一天，Anthropic 的前沿红队发了一篇研究，路子刚好反过来。他们说，一个个找漏洞再一个个补，这条路扩展不了，你修好一个严重漏洞，对剩下那些还没发现的漏洞一无所知。
所以他们不去数门上有几把锁坏了，转头去数这栋房子到底开了多少扇本不该开的门。
Claude 扫了 25 个开源项目，500 多万行代码，找出 493 个问题。其中 11 个本该登录后才能用的项目，全部都有登录前就能被碰到的代码。
最典型的是 OpenSSH，全世界被审计得最狠的 C 代码之一。Claude 发现 10.4 版本里有大约 4500 行实验性的后量子签名代码，默认没启用，没登录的客户端却照样能碰到，管理员明确把它排除了也一样，这部分占了默认配置下 OpenSSH 登录前代码的 16% 左右。几轮修复之后，没登录的人能碰到的 OpenSSH 代码少了大约五分之一。还有一个项目，两个配置一起开会悄悄把客户端证书校验整个关掉，这个毛病在里面待了 21 年。
这些问题单拎出来，都没法直接拿来攻击。但门开着，门后面哪天冒出一个洞，就是现成的入口。
少开一扇门，门后面那些还没被发现的洞，一次性全部降级。 这是我读完 Anthropic 这篇最大的收获。
这让我想到古代筑城。城墙可以修得很长，城门却总是开得很少，每多一道门就多一处要派人日夜守着的地方，天黑了还得落锁。守城的人很早就明白，墙上的砖不可能块块都结实，门少一点比什么都管用。
AI 时代的软件，好像要重新学一遍这个老道理。找洞这件事，以后会越来越便宜，越来越快，攻守双方都一样。稀缺的是修的人手，以及一开始就少开几扇门的克制。
如果你手上有 PHP 网站，今天能做的事很具体，升级到 8.5.12、8.4.27、8.3.36 或 8.2.35，然后把所有 PHP 进程重启一遍，光装包不重启，跑着的进程照样是旧的。OpenAI 也放出了一个版本检查工具 php2shell-checker，可以先跑一下看看自己在不在名单里。如果你自己维护代码，可以学 Anthropic 问一句，有哪些功能默认开着、其实根本没人用。
我自己也说不准这场赛跑最后谁赢。从这次看，AI 两天找到的洞，人类花了两个月才修好，而且还有三分之一的老房子等不到新锁。
2004年那扇门，这次总算换上了新锁。下一扇门在哪，AI 大概会比我们先知道。
谢谢你看我的文章，我们，下次再见。
/ 作者：青玉白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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